苏檀

THE LETTER

恩格斯葛格:

其实我在写凌远在郡立医院半天不下刀去做气胸的排气手术,而是寻找其余住院医、向院长报备,出院之后抱住霍思邈的情节,是想说,他真的害怕。


对于医生而言,这并不是一个困难的操作;虽然忽略了先期凌远通过叩诊等方式判断是否是气胸的情节,但是采用凌远在书中的设定——


他主修的是显微外科,说明他做的是肝移植方向。


 


肝胆胰外科作为大普外亚专科里的明珠,在普通的医院大概也就是做做结石,只有顶尖的医院才能开展移植工作。设定心胸外那边主管移植中心,主要更多是为了体现医院的确是实力拔群。


想说明什么呢?凌远完成排气手术,对他而言并不困难。


可是为什么他会害怕?


 


何向东的手还残着的时候,他、叶思明与林雁湖有段时间聚在一起聊天,在第16章。说起一家医院神经内科的砍人事件。


这个事情是我在知乎上看见的,特别的说一下,广东7·15龙门县砍人事件。也有百科,可以看到。伤者的图我也看见了。


叶思明说,肩上背上脖子上各是一刀。这里有处私设,其实这个女医生,手上也有一刀。叶思明不想说给何向东,不过是怕师弟伤心罢了。


女医生在手术台上,手肿的极高,三个指头几乎要掉下来,颤颤的,刀口沁着刺目的红。


这个工具,是一把菜刀。


 


之后说的医闹手段,就是医闹者白天睡觉晚上驾到,折磨医生护士的事,是微博上普外科医生白衣山猫妻子的真实故事。患者没死,只是有护士录入系统时系统自动执行了第二天的医嘱,出院看账单时,患者认为医院坑了他钱——


事实上,护士们比他更早发现这件事,早就给他销了记录。


山猫的妻子被这样连续吊在医院直到凌晨一点,连续十五天。患者威胁这个女儿才三岁多的护士长,要杀她的老公和女儿。


这件事,最后是山猫带着菜刀,和夜夜哭着要见母亲的女儿,走到医院。


 


“听说你要杀我女儿?”


“不陪我钱,很难说!”


 


山猫从包里掏出了菜刀,真的是要往这个无赖身上砍;前几天这备受折磨的一家本来想掏钱私了这件事情,患者要5万。你叫刚结婚不久的家庭出五万。作为公立医院的工薪阶层,他们真没这么多钱。


日日夜夜都在给患者解释,没有坑他钱,前前后后十五天,为什么最后,山猫要带着刀去见这个人?


 


事发当天晚上12点,他接到了他妻子科室的护士的电话。


“你快来吧,护士长在哭,那些人推了她好几下,威胁要打她,要杀你女儿!还有你!”


这个一直用手术刀治病救人的医生,三岁的女儿在身边不住的哭着要妈妈。他沉默良久,进厨房,拿起了一把砍骨头用的菜刀。


试想,他带着刀与女儿,往医院走的时候,内心的绝望吧。


 


如果不是医院的保安拉住他,让他最后刀落在了办公桌桌角上……


 


外科的确可以算作医闹的高发科室,但是总有些科室不至于生存情境这么惨。


比如口腔外科。


 


5月5日,一位25年前做过手术的患者,带着一把砍刀,尾行刚刚退休的陈仲伟医生,进了他的家门。后来的故事,大家都比较清楚了。


其实前几天写关于魏则西的东西时,我犯了错,他在莆田系医院接受的是生物免疫疗法;我想,这一次等尘埃落定,再发声。


 


龙门县被砍伤的女医生,时年36岁。


陈仲伟主任,5月5日19点被送入他常年工作的医院。时年60岁。


 


他的面部照片不知道各位看了没有,未免引起不适,出于对逝者的尊重,我不放这个照片。


太凄惨了。我无法想象,他曾经指导过的学生们,怎样面对这张口腔与颌面被严重损毁的脸。十几刀,都在头部。


 


我是5月6日知道这个消息的,当时跟柳树妹子正在谈医疗现状的问题。


在知乎TL上刷到了这个问题。我知道的时候,各科主任上台抢救。


在ICU里上了ecmo【体外膜肺氧离合】辅助呼吸,血输了10000mL,送入医院时心跳就已经停过。陈医生一直没有自主呼吸。


昨日十二点时,知乎上与陈医生同院的医生说,DIC,最后一次会诊。


 


DIC是什么?


弥散性血管内凝血。临床极其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,陈医生伤口的渗血一直就没有停过。


这个缩写,稍懂英文的人都可以知道。Death is coming.


 


可是总觉得还有些希望。我等着最后一次会诊,说不定他的心跳就会恢复,最终会醒来。虽然心知,在他这个年纪,他的预后很不乐观。


但是,他不该为了不应该他负责的牙色变化而就这样走掉……


正常人,天生的牙齿,使用二十年,能够全无变化?二十年以后的事情,即使要对方负责,凭据呢?


一个精神病人,他是怎么被放出来的?怎么就带着刀上了路?


 


我是一个全无利益相关的人,不学医,家里无人从事该行业,多少被认为,是属于“他人亦已歌”的那一批人。


所以我昨天一直不知道怎样去写这件事。新浪没上热搜,人们远不如关注魏则西与关注右肾萎缩谎称被偷的人多。


 


每个人都可能是魏则西,却只有一部分人,会为陈仲伟医生的命运而恐惧。


公认纠纷最少的口腔颌面外科,出现了这样的惨剧。那么岌岌可危的儿科呢?每天面临冲突最多的急诊呢?压力极大的神外、心外呢?累死累活的妇产科呢?诸多治疗耗时花钱,有的时候确诊难度大的内科呢?


我们可能终其一生,不会面临陈医生的困境;我被当头泼硫酸的几率都比我拿起手术刀的几率要大。


 


柳树妹纸说,在新加坡,医生与律师是极受尊重的职业。


而这个社会,“读书无用论”仍然甚嚣尘上,ayawawa随便找了篇论文说先兆子痫可TJ预防,很多人居然不信专业医师的普及,而为这个赚取关注度的噱头背书。


 


在这里,法律工作者与医生都很危险。


法官被枪杀的那天早上,我坐着出租与父母一道出门,出租车上司机说,绝对是法官的不好,否则怎么会把人逼到端枪的那一步。我说,这件事跟利益相关,法官一定是考虑周全了的。


陈医生被砍的今天,很多评论说,一定是陈医生把牙治坏了,或是,他与莆田系肯定有染吧。


我越来越无话可说。我能改变什么呢?


 


我进实验室过柱子做计算,基本不可能有啥都不懂的傻逼来砸我实验仪器顺带给我两耳光。科研人员的生涯谈不上不焦虑,谈不上不困难,可我性命无虞。


医生坐门诊看病人,每一天都面对着有潜在反医倾向的人。治得好,你是在世华佗妙手回春;治不好,你即使做了八个小时的手术,也要扯碎你的白大褂“你赔我”。


每一个急诊医生,都可能挨过当胸一脚。


有过儿科女医生,怀着孕坐着诊,被扇耳光。


你说我会劝人学医?我不会。


 


住院医时代的微薄薪水撑不起一个家,医院内部医护人员的处境如此艰难。


我见到想学医的人,会把我了解到的全部苦乐都告诉他。


 


文中,已经转去做法律的谷老师问过霍思邈。


“个人还未认清步步维艰的环境意味着什么,就灌输一脑门子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,真的好么?”


 


霍思邈的回应,我考虑了很久,最后觉得,他只有这样说。


“谷老师到底是当律师的人了,有时间胡思乱想。”


回答简要,五味杂陈。


 


这篇文章就是这样,向神内医生与陈老师举起的菜刀,与山猫为了保妻子女儿举起的菜刀。


想想这三把刀。


 


最后。


陈仲伟主任,您一路走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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